
我死死地盯着他。
他西装革履,周身散发着那种用金钱和地位精心熏蒸过的松木香。
而我,穿着洗得发白的文化衫,膝盖上破着洞的牛仔裤,脚上踩着一双快要“开口笑”的帆布鞋。
油了三天的头发被我随便抓了个丸子头,脸上干净得连素颜霜都没涂。
就像一颗被扔进钻石堆里的烂土豆。
我以为他会拂袖而去,或者至少,会露出鄙夷的神色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三秒,然后,笑了。
那笑容,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,在我沉寂了十年的心湖里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他说:“沈星若学妹,好久不见。”
01
“沈星若!我再给你说最后一遍,今天这个相亲,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!你要是敢给我搅黄了,我就死给你看!”
我妈王秀兰女士的咆哮声,隔着手机听筒都差点把我的天灵盖掀了。我赶紧把手机拿远了点,掏了掏耳朵。
“妈,你这套‘一哭二闹三上吊’的戏码,从我二十五岁演到二十八岁,能不能换个剧本?观众都看腻了。”我一边对着镜子,一边有气无力地回怼。
镜子里的我,顶着一双熬夜画稿熬出来的熊猫眼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身上是印着“禁止画饼”的文化衫。就这副尊容,别说年薪百万的精英了,就是门口收废品的大爷都得绕着我走。
“我腻了?我为你操碎了心!你看看你,快三十的人了,没个正经工作,天天在家里捣鼓你那破画,能当饭吃吗?好不容易托你张阿姨介绍个青年才俊,人家可是海归精英,自己开公司,年薪七位数!你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能有这机会?”
“妈,打住。他年薪七位数关我什么事?能分我一半吗?再说了,我怎么就没正经工作了?我上个月光一个单子就挣了五万,够您半年的退休金了,您忘啦?”我是一名自由插画师,虽然收入不稳定,但远没我妈说的那么不堪。
“五万?五万够干嘛的?人家一个月挣的钱可能就是你一年的!女人啊,干得好不如嫁得好!你这死脑筋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?”王秀兰女士的价值观,坚固得像块花岗岩。
我叹了口气,知道跟她讲不通道理。什么“女性独立”、“精神契合”,在她眼里都是虚无缥缈的屁话,只有存折上的数字和车钥匙的品牌才是实实在在的幸福。
“行行行,我去,我去还不行吗?”我选择战略性投降,不然这通电话能打到地老天荒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我妈的语气瞬间由暴雨转晴,“地址我发你了,就在市中心的‘云顶’旋转餐厅。你给我好好打扮打扮!把你那条压箱底的红色连衣裙穿上,化个妆!别一天到晚跟个没发育好的高中生一样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我敷衍着挂了电话。
看着镜子里不修边幅的自己,我突然计上心头。
去就去。
搅黄它,我还不会吗?
想当年,我在大学社团招新的时候,为了拒绝一个穷追不舍的学长,硬是当着几百人的面,表演了一段用脚趾头夹笔写书法的“才艺”,从此一战成名,江湖人称“无影脚女侠”。
对付这种相亲,小菜一碟。
于是,我非但没换衣服,还故意把头发抓得更乱了些,从鞋柜里翻出那双最旧、鞋边已经微微开胶的帆布鞋换上。完美,这身行头,充分体现了我“视金钱如粪土”的高尚情操和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艺术风骨。
一个小时后,我雄赳气昂地踏进了“云顶”旋转餐厅。
悠扬的钢琴曲,璀璨的水晶灯,彬彬有礼的侍者,以及周围那些衣着光鲜、举止优雅的客人,都和我这一身“丐帮九袋长老”的行头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。
我能感觉到,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,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,充满了不解、鄙夷和看好戏的意味。
很好,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社死?不存在的,只要我不尴尬,尴尬的就是别人。
我昂首挺胸地走到预定的座位,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他背对着我,只能看到一个宽阔的背影。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衬衫,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和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腕表。
光看背影,确实有那么点精英的意思。
我故意加重了脚步,走到他对面,重重地把我的帆布挎包往桌子上一扔,发出一声闷响。
然后,我一屁股坐下,翘起了二郎腿,抖着那只快“开口笑”的帆布鞋,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开口:“喂,你就是那个年薪百万的?”
男人闻声,缓缓地转过头来。
当我看清他脸的那一刻,我感觉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,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是他。
顾屿。
十年了,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。褪去了大学时代的青涩和书卷气,他的五官变得更加深邃立体,眉眼间沉淀着一种成熟男人的从容和锐利。鼻梁高挺,嘴唇很薄,组合在一起,是一张足以让万千少女尖叫的脸。
可这张脸,却是我十年青春里,唯一想要抹去的梦魇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准备好的一百种搅黄相亲的奇葩方案,瞬间被忘得一干二净。我翘着的二郎腿僵在半空中,抖动的频率也越来越诡异,像个即将断电的机器人。
完了。
芭比Q了。
我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?我妈那个不靠谱的介绍人,怎么就把他给介绍来了?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!
我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,或者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术。
就在我尴尬到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,顾屿看着我,看着我这一身精心设计的“乞丐装”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,最后,他终于没忍住,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不大,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了我伪装坚硬的外壳,直戳我最柔软、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深处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,一丝怀念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然后,他开了口,声音比十年前更加低沉悦耳,像大提琴的弦。
“沈星若学妹,”他慢条斯理地叫出我的名字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,“十年不见。”
我僵硬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一双深邃的眼睛锁住我,笑意更深了。
“十年前,在大学城的咖啡馆,你就是用这招拒绝我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我乱糟糟的头发,扫到我破洞的牛仔裤,最后落在我那双英勇就义的帆布鞋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,“现在还玩?”
轰——
我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十年前的那个下午,阳光很好。
他是我们学校计算机系的传奇大神,连续三年国奖获得者,各种编程大赛拿到手软,是无数教授眼里的天之骄子。而我,只是设计学院一个籍籍无名的大一新生。
他通过朋友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,约我在大学城后街的咖啡馆见面。
那时候的我,自卑又敏感。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,而他,是遥不可及的白天鹅。他的优秀,像一束太过强烈的光,照得我无处遁形,让我觉得自己所有的缺点都被放大了。
我害怕,我恐慌。
于是,我用了最笨拙、最极端的方式去拒绝他。
我故意穿着睡衣,趿拉着拖鞋,顶着一头没梳的乱发去了那家咖啡馆。我当着他的面,抠鼻屎,抖腿,大声讲电话,把一个粗俗无礼、毫无教养的形象表演得淋漓尽致。
我以为他会像见了鬼一样逃走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对面,默默地喝完了那杯美式,然后对我说:“学妹,如果你不想,可以直接告诉我。不用这样。”
他的眼神里,没有鄙夷,只有一丝无奈和……失望。
那是我第一次,为一个男生的眼神感到心痛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他。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,刻意地躲避着一切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地方。
我以为,这段不堪的过往,早已经被时间的尘埃彻底掩埋。
我怎么也没想到,十年后,在我妈安排的这场荒唐的相亲上,命运会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,让我们重逢。
而我,竟然又一次,以同样狼狈、同样可笑的姿态,出现在他面前。
简直是公开处刑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生了锈,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。我想解释,我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,可我说什么呢?说我妈逼我来的?说我本来想搅黄这个相亲,但没想到是你?
这不就等于承认了,如果对方不是他,我就会继续我那套拙劣的表演吗?
怎么说都是错。
看着我窘迫到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顾屿眼中的笑意反而渐渐收敛了。
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服务员,点餐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那个揭我伤疤的人不是他。
侍者恭敬地递上菜单。
顾屿没有看我,而是自顾自地翻开菜单,问道:“还是不能吃辣,对吗?海鲜过敏,尤其是虾。喜欢甜食,特别是芒果味的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,震惊地看着他。
他怎么会……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
这些都是我大学时期的饮食习惯,连我自己都快忘了。当年他约我之前,难道……难道把我的底细都调查清楚了?
顾屿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震惊,他合上菜单,对侍者说:“一份惠灵顿牛排,七分熟。一份香煎银鳕鱼配芒果莎莎酱。再来一份黑松露奶油蘑菇汤,和一份芒果慕斯。”
说完,他把菜单递还给侍者,然后才抬起眼,重新看向我。
“十年了,口味应该没变吧?”他问。
我呆呆地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他点的,全是我喜欢吃的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,就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秘密,突然被另一个人郑重其事地捧了出来。
我的心里,五味杂陈。有尴尬,有羞愧,还有一丝……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我了。”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干涩得厉害。
“怎么会。”顾屿端起桌上的柠檬水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深沉,“毕竟,像学妹这么‘特别’的拒绝方式,很难让人忘记。”
“特别”两个字,他咬得特别重。
我的脸又开始发烫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“十年前那件事……是我不对。”
“哦?”他挑了挑眉,似乎很有兴趣听我往下说,“怎么不对了?”
“我不该……不该用那种方式……我……”我语无伦次,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年的自卑与怯懦。
“因为自卑?”他突然开口,一针见血。
我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他。
他怎么会知道?
顾屿放下水杯,身体微微前倾,一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。
“我后来想了很久。你不是那种没有教养的女孩。唯一的解释,就是你觉得我们差距太大,你配不上我,所以用那种方式把我推开,对吗?”
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被人当众戳穿内心最深处的自卑,那种感觉,比刚才的社死还要难堪一万倍。
但同时,也有一种被理解的释然。
原来,他都懂。
原来,他从来没有真的误会我是一个粗俗不堪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因为,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也曾和你一样。”
02
“你也曾和我一样?”我难以置信地重复着他的话。
开什么国际玩笑?
顾屿,那个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,那个从大学时代就头顶光环、所向披靡的传奇人物,他会自卑?这比“我中了五百万”还让我觉得魔幻。
“很难相信,是吗?”顾屿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,自嘲地笑了笑,“在遇见你之前,我一直觉得,只要我足够优秀,成绩足够好,拿的奖足够多,就能填补我内心的那个窟窿。”
“什么窟窿?”我下意识地追问。
他沉默了片刻,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,城市的夜景像流动的星河,在他的眼底缓缓淌过。
“我家在小县城,我爸妈是菜市场的摊贩。我是我们家,也是我们整个家族里,第一个考上A大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你知道吗,大一刚开学的时候,我连地铁都不会坐,看到食堂里几块钱一个的苹果都觉得是奢侈品。我穿着我妈给我买的几十块钱的运动鞋,走在校园里,看着那些穿着名牌、讨论着出国和实习的同学,我感觉自己像个异类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从来不知道,顾屿还有这样的一面。在我记忆里,他永远是那个在台上意气风发、侃侃而谈的学神,是那个被无数光环笼罩的天之骄子。
“所以,我拼命学习,拼命参加比赛,拼命拿奖学金。我想用这些外在的成就,来掩盖我骨子里的自卑和格格不入。我以为,只要我站得足够高,就不会有人看到我脚下的泥土。”
他的话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。
我想起了我的父亲。
我爸是个小有成就的商人,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出轨和我妈离了婚,然后迅速组建了新的家庭。从小到大,他对我唯一的关心,就是定期打到我妈卡上的一笔抚养费。
而我妈,一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丈夫身上的家庭主妇,在离婚后彻底崩溃了。她把所有的怨气和不甘,都转化成了对我的期望。她希望我出人头地,希望我嫁个有钱人,用我的成功去向那个抛弃她的男人证明:没有你,我们过得更好。
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长大,我表面叛逆,内心却极度缺爱,极度没有安全感。我害怕别人的审视,更害怕亲密关系。
所以,当顾屿这个耀眼得像太阳一样的男生出现时,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,而是逃离。
我怕他灼热的光芒,会照亮我内心所有的阴暗和不堪。
原来,我们都曾是那个躲在角落里,渴望被看见,又害怕被看穿的小孩。
就在这时,侍者开始上菜了。精致的餐盘,考究的摆盘,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可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看着他,艰难地开口,“当年你……”
“当年我注意你很久了。”顾屿打断了我的话,拿起刀叉,开始优雅地切割面前的惠灵顿牛排,“从你在迎新晚会上,弹着吉他唱那首民谣开始。”
我的心又是一跳。
那是我整个大学四年里,唯一一次鼓起勇勇气的公开表演。我记得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唱到一半还跑了调。
“你那天穿了条白裙子,头发很长,站在舞台上,像个会发光的天使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,“但我知道,你很紧张。你的手指一直在抖。”
他竟然……连这个都注意到了。
“后来,我在图书馆、在食堂、在去教学楼的路上,总能看到你。你总是独来独往,抱着画板,戴着耳机,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但有一次,我看到你偷偷喂学校里的流浪猫,还给它搭了个小窝。”
顾屿抬起眼,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。
“那时候我就在想,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孩,内心一定很柔软吧。”
我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一直以为,我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个。我一直以为,我的那些小心思、小情绪,都隐藏得很好。
却没想到,有一个人,在那么早的时候,就隔着遥远的距离,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。
“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去约你,结果……”他切下一小块牛排,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着,然后无奈地笑了笑,“被你用一招‘抠脚大汉’给吓跑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抠脚!”我急得脸都红了,下意识地反驳。
“嗯,是抠鼻子。”他一本正经地纠正道。
“我也没有!”我快要抓狂了。
看着我气急败坏的样子,顾屿终于忍不住,又一次笑出了声。这次的笑声,比刚才更加明朗,像是拨开了云雾的阳光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恢复了正经,“快吃吧,菜要凉了。”
我低下头,拿起刀叉,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这顿饭,吃得我百感交集。
十年了,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。我换了城市,换了工作,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,以为这样就能和过去一刀两断。
可顾屿的出现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,把我辛苦搭建起来的平静生活搅得天翻地覆。
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,被我深埋心底的,关于青春,关于暗恋,关于自卑,关于遗憾的种种情绪,在一瞬间,全部翻涌了上来。
吃完饭,顾屿主动提出送我回家。
我本想拒绝,但在他那不容置喙的目光下,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,低调而奢华,停在餐厅门口,引来不少路人侧目。
我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快要“寿终正寝”的帆布鞋,再看看他那光可鉴人的车,一时间,竟有些迈不开腿。
十年前的自卑感,在这一刻,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。
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犹豫,顾屿什么也没说,只是绕到副驾那边,为我打开了车门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的声音很温和。
我咬了咬牙,坐了进去。车里的空间很大,真皮座椅柔软舒适,还弥漫着一股和他身上一样的松木香气。
“住哪?”他系上安全带,发动了车子。
我报了个地址。
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,车厢里一片寂静,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。
我紧张地绞着手指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今天的信息量太大,我的大脑已经处于过载状态。
“还在画画吗?”又是顾屿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现在是个自由插画师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,“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“你呢?”我鼓起勇气问,“自己开公司,很辛苦吧?”
“还好。”他目视前方,语气平淡,“习惯了。就像打游戏,一关一关地过,总有通关的时候。”
我听出了他话里的云淡风轻,但也听出了那背后不为人知的艰辛。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镇青年,到今天坐拥一家上市公司的CEO,这十年,他所经历的,恐怕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“那个……我妈她……跟你说什么了?”我还是没忍住,问出了那个最让我尴尬的问题。
顾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阿姨说,你是一个温柔贤惠、勤俭持家,上得厅堂下得厨房,特别会照顾人的好姑娘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想立刻跳车,然后找个地缝钻进去,再也不要出来了。
王秀兰女士,您吹牛的时候,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您女儿的实际情况?温柔贤惠?勤俭持家?我?一个能把厨房烧了的十级生活残废?
“噗嗤。”顾屿看着我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,终于还是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“别紧张,我没信。”他说。
我松了口气,但紧接着,他下一句话又让我提起了心。
“不过,我倒是挺想看看,你‘温柔贤惠’起来,是什么样子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磁性的沙哑,在狭小的车厢里,显得格外暧昧。
我的心跳,又一次漏了一拍。
很快,车子就开到了我住的小区楼下。
我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等等。”顾屿突然叫住了我。
我回过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他解开安全带,整个身子向我这边倾了过来。
我们的距离,瞬间被拉近。
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,高挺的鼻梁,和他眼底映出的,我惊慌失措的倒影。
我的呼吸,在这一刻,彻底停滞了。
他……他想干什么?
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偶像剧里的经典桥段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然而,顾屿只是伸出手,从我的头发上,拿下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……菜叶。
“……”
我感觉我的脸,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。
顾屿看着手里的那片菜叶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满是哭笑不得。
“沈星若,你真是……一点没变。”
他把菜叶扔出窗外,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明天有空吗?”他突然问。
“啊?”我还没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。
“我公司有个项目,需要一个插画师。我觉得,你很合适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认真,“有没有兴趣,来我公司看看?”
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。
去他的公司?那不就意味着,我们要有更多交集了吗?
我好不容易才花了十年时间,把自己从那段不堪的过往里拔出来,我不想再陷进去了。
可是,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,拒绝的话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更何况,“做自己喜欢的事”,这是他刚才亲口对我说的。
一个能把我的画和我的专业结合起来,并且还能赚钱的机会,我有什么理由拒绝?
“我……考虑一下。”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最怂的回答。
“好。”顾屿也没有逼我,“这是我的名片,考虑好了,随时联系我。”
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设计简约的黑色名片递给我。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。
我接过名片,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,像被电流击中一般,迅速缩了回来。
“那我……先上去了。”我不敢再看他,拉开车门,逃也似的下了车。
“沈星若。”
我刚走两步,身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。
我回过头。
他降下车窗,夜色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轮廓。
“下次见我,不用再‘精心打扮’了。”他看着我,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你什么样子,我都见过。”
说完,他升上车窗,黑色的卡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名片,心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什么叫“你什么样子,我都见过”?
他这是在调戏我吗?
这个男人,十年不见,怎么变得这么……这么会撩了?
回到家,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,脑子里全是顾屿的脸,和他说的每一句话。
我妈的电话,准时地打了进来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见到没?小顾人不错吧?我跟你说,这种金龟婿,打着灯笼都难找,你可得给我抓住了!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,有气无力地问,“你跟张阿姨,是怎么跟对方介绍我的?”
“我能怎么介绍?当然是往好了说啊!我说你勤快能干,温柔体贴,孝顺父母,特别有大家闺秀的风范!怎么样,妈给你包装得不错吧?”王秀兰女士的语气里充满了邀功的意味。
我眼前一黑。
怪不得,怪不得顾屿会说出那句“温柔贤惠”。
“妈!你这不是骗人吗?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,我还能单身到二十八岁?”我简直要崩溃了。
“哎呀,这叫善意的谎言!先把人骗到手再说嘛!感情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!”
我放弃了和我妈争论,直接挂了电话。
我把顾屿的名片拿出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,就意味着我要再一次,把他请进我的生活。我要面对他,面对我们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,面对十年前那个自卑怯懦的自己。
不去,我就当今天是一场意外的重逢,一场荒诞的梦。梦醒了,我们依旧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就在我纠结万分的时候,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,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我点开一看,头像是顾屿,申请信息只有两个字:“是我”
我的心,又一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
03
我盯着那个好友申请,足足看了五分钟。
通过,还是不通过?
这简直比决定“今天中午吃什么”这个世纪难题还要难。
我的手指在“接受”和“忽略”两个按钮上来回移动,像个精神分裂。
最后,还是我那该死的好奇心占了上风。
我想知道,他到底想干什么。
我点了“接受”。
几乎是瞬间,对话框里就弹出了他的消息。
顾屿:「睡了?」
我:「没。」
顾屿:「在想什么?」
我看着屏幕,撇了撇嘴,打字回道:「在想年薪百万的精英,是不是都这么闲,半夜十二点了还有空骚扰相亲对象。」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看到这条消息时,那张英俊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。
就在我以为他被我怼得无话可说,准备心满意足地去睡觉时,他的消息又来了。
顾屿:「不是骚扰相亲对象。」
我挑了挑眉,有点意外。他这是要撇清关系?
我:「哦?那是什么?」
顾屿:「是在追求十年前没追到的学妹。」
轰——
我的大脑,又一次当机了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虎狼之词!
也太直接了吧!
我拿着手机,感觉手心都在冒汗。这男人,是吃了什么十万马力强效去油腻版的“霸总”秘籍吗?怎么句句都往我心尖上戳?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沈星若,你清醒一点!别被他的糖衣炮弹给迷惑了!他可是顾屿!你们之间隔着一个东非大裂谷!
我:「顾总,你是不是喝多了?十年了,大家都是成年人了,别开这种玩笑了。」
顾屿:「我没开玩笑。沈星若,我等了你十年。」
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,又酸又胀。
等了我十年?
怎么可能。
这十年,他肯定也遇到过很多优秀的女孩吧。以他的条件,身边怎么会缺人?
这一定是他新学的什么PUA话术,想骗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。
对,一定是这样!
我:「顾总,时间不早了,我要睡了。关于工作的事,我明天再答复你。」
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了,再说下去,我怕我的防线会全线崩溃。
发完这条消息,我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到了一边。
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可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,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。
顾屿的笑,顾屿的眼神,顾屿说过的每一句话,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“我等了你十年。”
这句话,像一个魔咒,在我耳边盘旋不去。
这一夜,我失眠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顶着比昨天更重的黑眼圈,从床上爬了起来。
我拿起手机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点开了和顾屿的对话框。
我:「顾总,早上好。关于您昨天说的项目,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。」
我告诉自己,我只是为了工作,为了钱。
对,就是这样。
艺术家的风骨?在五斗米面前,不值一提。
顾屿的消息几乎是秒回。
顾屿:「醒了?上午十点,来我公司,我让助理下去接你。」
后面附着一个公司地址。
看着那个地址,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寰宇科技,那不是本市最有名的互联网公司之一吗?就在市中心最繁华的CBD,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。
我一直以为顾屿是自己创业,没想到,他竟然是寰宇科技的创始人兼CEO。
我默默地打开了搜索引擎,输入“顾屿 寰宇科技”。
屏幕上立刻跳出了无数关于他的报道。
“80后商业奇才顾屿,带领寰宇科技A轮融资过亿。”
“专访寰宇CEO顾屿:从寒门贵子到科技新贵。”
“福布斯30岁以下精英榜,顾屿赫然在列。”
看着那些报道里,他穿着西装,在各种高端论坛上侃侃而谈的照片,再想想自己,一个窝在出租屋里,靠接散单为生的自由插画师。
我们之间的差距,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
那道东非大裂谷,简直是马里亚纳海沟。
我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,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。
去,还是不去?
这个问题又一次摆在了我的面前。
就在这时,我最好的朋友,苏晓棠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星星!我靠!你上热搜了你知不知道!”苏晓棠的嗓门大得像个铜锣。
“什么热搜?”我一脸懵逼。
“你自己上微博看!#最奇葩相亲装#!都爆了!”
我手忙脚乱地打开微博,热搜榜第三的位置,赫然挂着那个刺眼的词条。
我点进去一看,一张不知道被谁偷拍的照片,赫然出现在屏幕上。
照片的背景,就是昨晚的“云顶”旋转餐厅。照片里,顾屿西装革履,坐姿挺拔,而他对面,坐着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、帆布鞋,头发乱糟糟的女孩。
那个女孩,不是我又是谁?
这张照片的构图和对比度,简直绝了。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“精英与草根”、“白天鹅与丑小鸭”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锅。
【笑死我了,这姐们是去相亲的还是去要饭的?】
【这男的看起来好帅好有气质啊!这女的……一言难尽。】
【有没有一种可能,这姐们是故意穿成这样,想劝退对方的?】
【楼上的,格局打开!说不定人家是真爱呢!这叫反差萌!】
【只有我好奇这男的是谁吗?看起来好眼熟……】
【我靠!这不是寰宇科技的顾总吗?我前几天才在财经峰会上见过他!】
【什么?!顾屿?!那个传说中的钻石王老五?!天哪!他对面的女人是谁?她怎么敢的啊!】
看着那些评论,我的头皮一阵发麻。
完了,这下全国人民都知道我穿着乞丐装去相亲了。
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社死过。
“星星,你还好吗?”苏晓棠的声音充满了担忧。
“我不好,我感觉我马上就要飞升了。”我有气无力地说。
“这到底怎么回事啊?你不是去相亲吗?怎么搞成这样了?”
我把昨晚发生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跟苏晓棠说了一遍,包括顾屿就是我十年前拒绝过的那个学长。
电话那头,苏晓棠沉默了足足半分钟。
“我的天……这是什么破镜重圆的偶像剧照进现实啊!”她发出一声惊叹,“所以,那个顾屿,他现在想重新追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他让我今天去他公司谈项目。”
“去啊!为什么不去!”苏晓棠的语气比我还激动,“这可是顾屿啊!活的!年薪百万,哦不,现在可能是年薪千万上亿的霸总!而且他还对你念念不忘!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,你还犹豫什么?”
“可我们差距太大了。”我把我的顾虑说了出来,“而且现在网上闹成这样,我怎么有脸去见他?”
“差距大怎么了?爱情面前,人人平等!再说了,你也不差啊!你可是我认识的最有才华的插画师!至于网上的事,你怕什么?身正不怕影子斜!说不定这还是个机会呢?”
“机会?社死的机会吗?”我翻了个白眼。
“是让他看到你真实一面的机会啊!”苏晓棠循循善诱,“你想想,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你配不上他,你要是就这么退缩了,不就正好印证了那些人的话吗?但如果你去了,用你的才华和能力,拿下这个项目,不就是在狠狠地打那些人的脸吗?”
苏晓棠的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。
对啊。
我为什么要怕?
我画画的本事,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练出来的。我的才华,不是靠任何人施舍的。
凭什么因为他有钱,我就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,自惭形秽?
我沈星若,也不是好惹的!
一股莫名的斗志,从我心底升腾起来。
“晓棠,你说的对。”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握紧了拳头,“我去!我不仅要去,我还要漂漂亮亮地去!我倒要看看,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!”
挂了电话,我冲进卫生间,洗了个战斗澡。
然后,我打开了那个我妈送给我,但我一次都没打开过的衣柜。
里面挂满了各种我平时绝对不会穿的裙子、高跟鞋。
我挑了一条剪裁利落的白色连衣裙,又从鞋柜里翻出那双几乎全新的裸色高跟鞋。
我坐在梳妆台前,花了整整一个小时,给自己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。遮住了黑眼圈,提亮了肤色,涂上了豆沙色的口红。
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,我深吸一口气。
镜子里的女孩,眉眼清秀,气质干净,虽然算不上绝世大美女,但也绝对和“丑小鸭”三个字沾不上边。
沈星若,加油!
你可是上过热搜的女人,怕什么!
上午九点半,我准时出现在了寰宇科技所在的那栋摩天大楼下。
我仰起头,看着那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,感觉自己像一只即将闯入巨人城堡的蚂蚁。
我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,报上了我的名字。
前台小姐姐微笑着对我说:“沈小姐,您好。顾总的助理已经在等您了,请跟我来。”
我跟着她走到电梯口,一个穿着职业套装,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女人正站在那里。
“沈小姐,您好,我是顾总的助理,我叫林娜。”她向我伸出手。
“你好,林助理。”我跟她握了握手。
林娜领着我走进了CEO专用电梯。电梯飞速上升,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。
电梯门打开,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。走廊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。
林娜敲了敲门:“顾总,沈小姐到了。”
“请进。”门里传来了顾屿低沉的声音。
林娜为我推开门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我深吸一口气,踩着高跟鞋,走了进去。
顾屿的办公室,大得有些夸张。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,可以将整个城市的CBD尽收眼底。
办公室的装修风格简约而现代,黑白灰的色调,充满了高级感。
而顾屿,就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。
他今天没有穿西装,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一小片蜜色的肌肤。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,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他正在看文件,听到声音,抬起头来。
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,明显地停顿了一下。
他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惊艳,但很快就被一抹玩味的笑意所取代。
“学妹,”他放下手里的文件,双手交叉,撑在下巴上,饶有兴致地看着我,“今天这身,是专门为我穿的吗?”
04
我承认,在他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我很快就稳住了心神。
来都来了,还怕他不成?
我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优雅地交叠双腿,冲他微微一笑。
“顾总说笑了。”我把包放在一边,不卑不亢地看着他,“来见客户,穿得正式一点,是基本的职业素养,跟您是谁,没有关系。”
潜台词:别自作多情了,老娘是来搞事业的,不是来跟你搞暧昧的。
顾屿挑了挑眉,似乎对我这副“公事公办”的态度很感兴趣。
“是吗?”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,双臂环胸,一副“我看你还能装多久”的表情,“我还以为,你是看了微博热搜,特意来证明一下,自己不是丑小鸭呢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果然知道了。
也是,闹得那么大,他怎么可能不知道。
我的脸颊微微发烫,但还是强撑着面子,回敬道:“那顾总您可想多了。对我来说,那些网络上的流言蜚语,就跟路边的狗叫一样,我从不在意。毕竟,狗咬我一口,我总不能咬回去吧?”
“哦?”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,“这么说,我是那条狗?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我立刻撇清关系,“顾总您可别对号入座。”
看着我这副伶牙俐齿、寸步不让的样子,顾屿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的待客沙发区,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水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他把水杯递给我,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双腿交叠,姿态从容,“我们谈谈正事。”
终于要进入正题了。
我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。
“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发一款面向年轻人的社交APP,主打‘灵魂匹配’和‘兴趣社交’。我们希望找到一位插画师,为APP设计一套开屏动画、UI图标和系列表情包。”顾屿言简意赅地介绍了项目背景。
他一边说,一边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递给我。
“这是我们目前的产品原型和设计需求文档,你可以先看一下。”
我接过平板,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不得不说,寰宇科技的团队非常专业。产品原型做得非常完整,设计需求也写得清晰明了,从风格要求、色彩搭配到应用场景,都考虑得非常周到。
而他们想要的风格,正是我最擅长的——清新、治愈、带点小幻想的风格。
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项目。
我的心,开始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。
这对我来说,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机会,更是一个能让我的作品被千万人看到的机会。
“怎么样?”顾屿看着我,问道,“有兴趣吗?”
“有。”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,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这个项目,我很感兴趣。而且,我有信心可以做好。”
我的语气里,充满了自信。
这是我作为一名专业插画师的底气。
在我的专业领域里,我不需要自卑,更不需要怯懦。
顾屿看着我眼中闪烁的光芒,似乎有些怔忪。
他有多久,没见过这样神采飞扬的沈星若了?
好像,还是在十年前,那个迎新晚会的舞台上。她抱着吉他,虽然紧张,但眼里的光,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,“那我们来谈谈合作细节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我们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。
我们讨论了设计周期、交付标准、修改次数,甚至具体到每一个图标的细节。
顾屿虽然是CEO,但对产品的细节了如指掌。他提的很多建议,都非常精准和专业,完全不是一个只懂资本运作的外行。
而我,也发挥出了我所有的专业知识,针对他的需求,提出了我的设计思路和解决方案。
我们之间的对话,你来我往,充满了思维碰撞的火花。
我发现,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和情感纠葛,和顾屿一起工作,竟然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情。
他聪明、敏锐、逻辑清晰,能瞬间get到我的点。和他沟通,完全没有障碍。
不知不觉,已经到了午饭时间。
“合作细节就先到这里。”顾屿看了一眼手表,“剩下的,你可以回去出一版详细的方案和报价。我们去吃饭吧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立刻拒绝,“我回去自己解决就好。”
开玩笑,再跟他一起吃饭,指不定又要上什么奇奇怪怪的热搜。
“怎么,怕了?”顾屿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,“怕再被偷拍,坐实了‘草根女倒追霸道总裁’的戏码?”
我的脸一红,被他说中了。
“放心,”他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“今天去个狗仔绝对进不去的地方。”
半个小时后,我坐在寰宇科技的员工食堂里,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,里面盛着两荤一素的家常菜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这就是他说的“狗仔绝对进不去的地方”?
确实。
哪个狗仔会想到,身价上亿的霸道总裁,会带着他的“绯闻女友”,在自家公司的员工食堂里吃饭?
顾屿的出现,在食堂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
所有员工在看到他的时候,都恭敬地喊一声“顾总好”,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好奇、八卦和震惊的眼神,在我俩身上来回扫射。
尤其是,当他们看到顾屿亲自帮我打饭,还细心地把我餐盘里我不喜欢吃的香菜挑出去的时候,那些年轻女孩的眼神,简直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。
我能感觉到,我的后背都快被她们的“眼刀”戳出窟窿了。
“顾总……我们这样……是不是不太好?”我顶着巨大的压力,小声地问。
“有什么不好?”顾屿不以为意地在我对面坐下,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,“我自己的公司,吃个饭还不行了?”
“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”我指了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。
“哦,你说他们啊。”顾屿抬起头,环视了一圈,然后突然提高了音量,对所有人宣布道:“给大家介绍一下,这位是沈星若小姐,我们公司新项目的设计合作方,也是我的……大学学妹。”
他故意在“大学学妹”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,还冲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用一种“我懂了”的眼神看着我们。
我:“……”
顾屿,你这是在帮我澄清,还是在给我盖章啊!
这下好了,全公司都知道,我是靠“学妹”这层关系走后门进来的了。
我感觉我的头顶,已经被人贴上了一个巨大的“关系户”标签。
这顿饭,我吃得如坐针毡,食不知味。
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,我立刻起身告辞。
“顾总,项目方案我回去会尽快出的。没什么事的话,我就先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顾屿也站了起来。
“不用不用!”我吓得连连摆手,“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,不麻烦您了。”
再让他送我,我怕我明天就不是上娱乐版头条,而是上财经版了。标题我都想好了:《寰宇总裁情陷插画师,关系户上位内幕大揭秘》。
“沈星若。”顾屿的脸色沉了下来,语气也变得有些严肃,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“我没怕什么。”我嘴硬道。
“你怕别人议论你,怕别人说你配不上我,怕我们之间的差距,对不对?”他又一次,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我。
我沉默了。
“十年前,你因为这个逃跑了。十年后,你还要再逃一次吗?”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失望和……脆弱。
我的心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是啊。
我在怕什么?
我在怕的,从来都不是别人的眼光,而是我自己心里的那道坎。
我怕自己不够好,怕自己会重蹈十年前的覆辙,怕这段还没开始的感情,就已经注定了结局。
“顾屿,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,第一次,无比认真地叫他的名字,“我们不合适。”
“哪里不合适?”他追问。
“哪里都不合适。”我苦笑了一下,“你高高在上,我平凡普通。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”
“谁规定的?”顾屿上前一步,逼近我,他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,“谁规定了两个世界的人就不能在一起?沈星若,你看着我的眼睛,告诉我,你对我,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?”
他的眼睛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里面映着我的倒影,也映着他毫不掩饰的情意。
我看着他,心跳得厉害。
我能说没有吗?
我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。
从十年前,他站在台上,像一道光照进我生命里的那一刻起,这个男人,就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十年的时间,我以为我早就把他忘了。
可当他再次出现,我才发现,他不是被忘了,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看到我动摇的眼神,顾屿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热。
他缓缓地向我伸出手,似乎想要触摸我的脸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脆的女声,打破了我们之间暧昧的氛围。
“阿屿,原来你在这里。”
我闻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,妆容精致,气质优雅的女人,正站在不远处,微笑着看着我们。
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……敌意。
我认识她。
白薇,本市有名的美女主播,也是白氏集团的千金。我曾经在财经杂志上,看到过她和顾屿的合照,标题是“金童玉女,天作之合”。
原来,传闻是真的。
他有未婚妻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我的脚底,瞬间蔓延到了全身。
我刚才在期待什么?
我在动摇什么?
人家郎才女貌,门当户对,我算什么?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?一个小丑?
我猛地后退一步,拉开了和顾屿的距离。
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顾屿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,他皱了皱眉,回头看向白薇,语气有些冷淡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给你送汤啊。”白薇拎起手里的保温桶,笑靥如花地走到顾屿身边,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,“张阿姨亲手给你炖的,她说你最近胃不好,让我送来给你补补。”
她的动作,自然而然,充满了宣示主权的意味。
她看着我,笑容得体,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。
“这位是?”她明知故问。
“你好,我叫沈星若,是来和顾总谈合作的。”我没等顾屿开口,就抢先一步,公式化地自我介绍道。
我刻意加重了“顾总”和“合作”两个词,想要撇清我们之间所有的暧昧关系。
“哦,原来是合作伙伴啊。”白薇了然地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顾屿,语气娇嗔,“阿屿,你也真是的,有客人怎么不早说,害我都没准备。”
顾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他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,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不耐烦。
“我说了,公司的事情,你不要插手。”
“我哪有插手,我只是关心你嘛。”白薇委屈地撇了撇嘴,然后又把目光转向我,上下打量着,“沈小姐是做什么设计的?看你穿得这么……朴素,应该是走小清新路线的吧?”
“朴素”两个字,她咬得格外清晰。
我今天穿的这条白色连衣裙,虽然不是什么大牌,但也是我花了一个月稿费买的设计师品牌,剪裁和质感都非常好。
到了她嘴里,就成了“朴素”。
我算是明白了,这个女人,段位很高。
杀人于无形。
我不想跟她争辩,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,让自己像个笑话。
“顾总,白小姐,你们慢聊,我先告辞了。”我拿起我的包,转身就想走。
“等等。”顾屿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心,滚烫。
“沈星若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顾总,您想多了。”我用力挣开他的手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我想的,只是我的项目方案,和我的报价而已。再见。”
说完,我头也不回地,逃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。
我只知道,当我站在楼下的阳光里时,我的眼泪,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沈星若啊沈星若,你真是个傻瓜。
你以为他是你的破镜重圆,其实,你只是人家正餐前的一道开胃小菜。
还“我等了你十年”。
我呸!
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!
05
我把自己关在家里,整整三天。
三天里,我拉上了所有的窗帘,拔掉了网线,手机调成飞行模式。
我就像一只受伤的蜗牛,缩回了自己的壳里,拒绝和外界有任何接触。
我不想看到任何关于顾屿和白薇的新闻,不想接到我妈催婚的电话,更不想面对苏晓棠“恨铁不成钢”的质问。
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。
这三天,我什么都没干,就是不停地画画。
我把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甘,全都发泄在了画纸上。
我画了一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小女孩,她拼命地向外张望,可瓶子外面,是她永远也无法触及的星空。
我画了一只努力向上飞的蝴蝶,可它的翅膀,却被无形的线给牵绊着,怎么也飞不高。
我画了一只丑小鸭,它看着湖面倒影里的白天鹅,流下了眼泪。
画着画着,我的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,砸在画纸上,洇开了一片模糊的水渍。
我这是怎么了?
不就是失恋吗?哦不,连恋都还没恋上,顶多算是单方面“被小三”了。
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吗?
我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,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冰箱前,拿出了一罐冰啤酒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刺激着我的神经。
我告诉自己,沈星若,你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。
为了一个男人,不值得。
你还有你的梦想,你还有你的事业。
那个项目,我必须拿下。
我不是为了顾屿,我是为了我自己。
我要向所有人证明,我沈星若,不是靠关系,不是靠男人,我是靠我自己的才华和实力,站在这里的。
想通了这一点,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。
我重新插上网线,打开电脑,开始疯狂地赶起了方案。
我把我这几天的所有灵感,都融入了进去。我为那个社交APP设计了一整套视觉系统,从开屏动画的分镜脚本,到每一个UI图标的细节,再到一套16个动态表情包的设计草图,全都做得尽善尽美。
我熬了两个通宵,终于在第五天的早上,完成了这份堪称我职业生涯巅峰的方案。
看着那份几十页的PPT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。
我把方案发到了林娜的邮箱,然后关上电脑,准备去补个觉。
刚躺下没多久,我的手机就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本来不想接,但鬼使神差地,还是按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我的声音因为几天没说话,有些沙哑。
“沈星若!你他妈的到底躲哪去了!你知不知道老子找你都快找疯了!”电话那头,传来苏晓棠气急败坏的咆哮声。
“晓棠?你怎么用这个号码?”
“我再不用陌生号码,你能接我电话吗?你个死丫头,玩失踪是吧?你信不信我马上报警说你被绑架了!”
“我没事,我就是……想静一静。”
“静个屁!”苏晓棠打断了我,“出这么大的事,你还有心情静一静?你赶紧给我看新闻!”
说完,她就挂了电话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。
出事了?出什么事了?
我手忙脚乱地打开微博,还没等我搜索,一条爆火的词条就直接弹到了我眼前。
#寰宇总裁顾屿公开恋情#
我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他……他跟白薇,公开了?
也好。
这样,我也该彻底死心了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,怀着一种看自己笑话的心情,点开了那个词条。
然而,当我看到新闻内容的那一刻,我整个人都傻了。
新闻的配图,是一张顾屿的单人照。照片里,他对着镜头,眼神坚定。
而新闻的标题,赫然写着:
【寰宇科技CEO顾屿召开紧急记者会,澄清绯闻,并高调示爱神秘插画师!】
记者会?
示爱?
神秘插画师?
我感觉我的CPU都要烧了。
我点开记者会的视频,画面里,顾屿站在聚光灯下,面对着无数的长枪短炮,神情严肃。
“首先,我要澄清一下,我与白薇小姐只是普通朋友,以及两家公司之间的商业伙伴关系,并非网络上传闻的未婚夫妻关系。所谓的‘联姻’,更是无稽之谈。”
“其次,对于前几天在网络上发酵的‘相亲事件’,我要向那位被卷入其中的沈星若小姐,表示我最诚挚的歉意。因为我的原因,让她遭受了无端的揣测和非议,这是我的失职。”
“最后,”顾屿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,直直地看向了我,“我想借这个机会,向沈星若小姐,表达我迟到了十年的心意。”
“沈星若,十年前,我没有勇气告诉你,遇见你,是我平淡无奇的青春里,唯一的一抹亮色。我也没有能力给你承诺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逃走。”
“这十年,我拼命地努力,把自己变得更强大,更优秀。我只是希望,当我再次站到你面前时,我能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格,对你说出那句话。”
他看着镜头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。
“沈星若,我喜欢你。从十年前,到现在,从未改变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,也不知道你是否能看到。但是,我在这里等你。不管多久,我都等。”
视频到这里,就结束了。
而我,早已泪流满面。
原来,他不是不解释,他是在用这样一种方式,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心意。
原来,白薇不是他的未婚妻,那一切,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。
原来,这十年,他真的……在等我。
我这个傻瓜,我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瓜!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又响了,是顾屿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手指颤抖着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……”我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“看到了?”电话那头,传来他温柔而疲惫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我哽咽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哭什么?”他轻笑了一声,“被吓到了,还是被感动到了?”
“你这个疯子!”我终于忍不住,冲着电话大喊,“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,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!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了!”
“知道就知道。”他的语气,带着一丝无赖的宠溺,“这样,就没人敢跟我抢了。”
“谁要跟你抢啊!你这个自大狂!”我嘴上骂着,眼泪却掉得更凶了。
“沈星若,”他突然认真地叫我的名字,“方案我看了,做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“那当然,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我吸了吸鼻子,强撑着一丝骄傲。
“所以,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作为奖励,也作为……我的请求。你愿不愿意,从那个壳里走出来,给我一个,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?”
我的心,在这一刻,被巨大的幸福感和酸楚感包裹着。
我等这句话,也等了十年。
十年前,我因为自卑而逃跑。
十年后,我不想再因为同样的原因,错过他。
“顾屿。”我擦干眼泪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。
“嗯?”
“你现在,立刻,马上,到我家楼下来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给你一个机会,一个……追我的机会。过期不候!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,冲到镜子前。
看着镜子里那个哭得像个花猫一样的自己,我突然笑了。
去他妈的差距,去他妈的门当户对,去他妈的流言蜚语。
我只知道,我喜欢他。
这就够了。
我飞快地换上衣服,甚至来不及化妆,就冲下了楼。
楼下,那辆黑色的卡宴,已经静静地停在了那里。
顾屿靠在车边,看到我,立刻站直了身体。
他看起来有些憔悴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但看到我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,像点亮了整片星空。
我什么也没说,直接朝他跑了过去。
然后,在他错愕的目光中,我伸出手,紧紧地抱住了他。
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。
“顾屿,”我闷闷地说,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他身体一僵,随即,用更大的力气,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的声音,在我耳边响起,沙哑,而又深情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……
后来的故事,很长。
我们一起面对了网络上的狂风暴雨,一起应付了我妈的“夺命连环催”,也一起摆平了白薇时不时的“小动作”。
他带我回他长大的小县城,吃了他妈妈做的、全世界最好吃的饺子。
我也带他去了我最喜欢的画展,告诉他我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。
我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,会吵架,会冷战,但最后,总会和好。
因为我们都知道,我们能再次走到一起,有多么不容易。
我们花了十年的时间,各自努力,翻山越岭,才终于在顶峰相遇。
一年后,寰宇科技那款名为“星遇”的社交APP正式上线。
开屏动画,是我画的。
一个女孩,在黑暗中追逐着一颗星星,最后,星星落在了她手中,变成了一个男孩的模样。
APP上线那天,顾屿向我求婚了。
没有盛大的仪式,没有昂贵的钻戒。
他只是在我画画的时候,从背后抱住我,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,轻声问我:
“沈星若学妹,十年前你用‘抠脚大汉’拒绝了我,今天,我用一辈子来求你,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我笑着,转过头,吻住了他的唇。
“我愿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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